长城第一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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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峪关

长城第一墩

内城

发表于 2005-05-26 18:27

……D6,安西城,榆林窟,万水千佛总香音
起来仍跑到前一晚的小馆子里吃面,牛肉香得飞进胃去。难得驴子乙,身为南方血统,却对一日接一日“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Star”的面食毫无抱怨。九点半车子从敦煌奔向一百多公里外的安西,目的地:榆林窟。自从驴子乙从网上挖出这个宝窟后就一直陷入两难抉择:去,还是不去?网上关于这个榆林窟的介绍是少之又少,不过仅有的介绍却认为这窟与莫高窟是敦煌石窟群的重要组成部分,推荐的人是毫不容置疑的坚定。然而安西的交通不便,使得这一天在被当作八日中的可调配物资时,具有被取消的巨大可能性。然而既然到此为止,所有的安排都非常如意且准时,实在是没道理省略它。
去!
中午十二点半到安西,除了二驴,小城安静得似乎没有一个游客。包了车赶向榆林窟,午饭:巧克力、香蕉、水。一路先前也是戈壁,但这一片却来得豪迈、铺天盖地而且声势汹汹,因为这里的戈壁如树木般紧密对仗,车子却在宽缝般的戈壁之间穿越,似乎伸出手去就能摸到窗外戈壁上的影子。这次两边却多了胡杨树,矮矮的也很坚强。驴子甲不顾乙的嘲笑,执意昏睡不已,乙只有凝视大戈壁,一路无语。
再走,却不似再是戈壁,有山有水有了点小情意。甲被乙拍醒,原来外面转眼间已换作雪山远景,仍是祁连山,背景一样静静嵌进蓝天,荣辱不惊。乙是那种非常喜欢雪山的驴,远近都要拍个不停,是因为内心的纯洁还是内心的不纯洁?窗外右侧的河床裸露着,据司机说六十年代这里还有几米深的河水,因了自然的破坏逐渐干枯,只有两旁仍然茂密的树木还能依稀说明曾经的滋润。再往前,雪山上的水不知道从哪条渠哪条暗路汇成小溪,然后河流,然后河流变宽,两岸山壁逐渐陡峭,竟似刀削至低,榆林窟就坐落在东西绝壁上,又称万佛峡。
得说:在这次出行的三个窟(莫高、西千佛、榆林)中间,这窟的地理最美、极美。感觉车子是停在平路,不想却要一直下得几十米才是窟。下的时候就见两旁榆树绿荫幽静,风声穿越树叶历历在耳,峡谷中间的河流源自雪山,略混浊,可是奔腾不休。榆林窟分凿于东西两峡,千佛隔着万水对望,中间的空隙可以容纳一个世界。莫高窟全部是坐落在山体的东侧,所以早晨是参观的好时光;榆林窟开放的石窟也都在东崖,所以则是下午最美,一时间树影、风声、水响浑然天籁,凉爽而且寂静,绝对的寂静,有如一首蕴含偈意的佛乐。这里所有的游人不超过十个,四个讲解员分别带着从头到底。
那个姓张的讲解员的专业知识和敬业精神也非常让人尊敬,作为榆林窟开放第一批讲解员,他在这里一呆就是七年,忍耐寂寞。与莫高窟不同的是,感觉榆林窟开放的洞窟是保存最完好的也是最有特色的,也许恰恰因为这里交通不便免得劫难。驴子甲也豁然开朗,能够从主色彩和人物,简单辨认出五代、唐朝和宋朝壁画。毕竟唐的大度气韵不是宋匠的流水线作业所能表现的。张耐心讲述壁画的题跋、双层壁画的发现和东西极乐世界的细微差别,好比铁丝线条和兰叶线条,一根自有一根细致的美。驴子甲摇着张的手电,在墙上细细察看那些微笑和裙裾的飞舞,时而和墙上的人对笑,时而仔细辨认空气中稀薄的香音神的痕迹。她相信他们一定曾在,一如今日她在。
可惜有很多感觉没法用语言分享,所以一定要在场,要当下。
站在谷底向上看,远处的雪山就像个神秘的符号,与背后的天体遥相呼应。可是,有流水的地方就会有静止,佛在此静止而佛法流动,阳光下蜻蜓在飞,蝴蝶在飞,这些都是平等的,正如所有的人最终都会平等地站在上帝面前,这话是简爱说的,那个贫苦而骄傲的女子。可四处四季仍是有人哭,有人笑,也有人面对世界偶尔会不知所措。驴子甲还记得那面墙上的六道轮回图,这是松赞林寺后第二次看见它。说是六道,其实一个圆盘是被分成七份,地狱道自然在最下端而且占据两份空间,是因为扬善昭恶是它的主旨,是因为从地狱转世艰辛,还是因为下地狱竟是占多数概率的最终?如是后者,莫非世间竟有如此多恶人,生存着实困难啊。而且牛牛马马亦有灵魂,这是规矩,人作为平等的另一部分,需得遵守。
得走了,即使留恋,想在这里多飘一会儿,这个一路上山水最为秀美的地方,所以佛都愿意住在这里,不闻鸡犬之声。回路上驴子乙听司机介绍远处的冰川,极向往之、极口水之,详细询问路线、游玩、季节等问题,大有相见恨晚想多留几天之意。怎奈时间不等人啊,唯有留待无尽幻想了。
在安西小镇上匆匆吃过水饺,那算帐的小姑娘怎么也算不对价格,一再提醒下还是执意少收2块银子。再硬给人家就伤她们自尊了,这些无比朴实的西北人民。驴子乙去马路对面上公共厕所,顺便也给甲交了一份钱,无奈,为不浪费银两,甲只有勉为其难冲出门去,只见对面一大妈笑嘻嘻从巷子很深的地方走出来等着她,陪她进去,很好客的样子,印象很深。其实西北的小巷和南方并无不同,不见得更深,也多是土坯,只是西北的天空在春夏之交颇为辽阔,尘土在看不见的地方静悄悄守住了自己。
飞天快客把满满一车乘客从安西拉往嘉峪关。在路上,这一次车厢整洁、阳光明朗,窗外是最后一场戈壁大梦,满车的人各怀心事,看景的自会看景,沉睡的自顾沉睡。一样是killing
time,旅途中的永远比家中的一刻来的轻松,虽然短暂途中的不确定因素更为复杂。五个小时应该不算短,但在戈壁上如此不紧不慢的奔跑,就能享受到这最美的黄昏,这诸神的黄昏。只有西北能遭遇到这般兼有含蓄和豪放的从容,只有在西北,能够安心守候一个渐渐逝去的黄昏,并且不为之感伤,并且不想逃避,因为这里已经接近世界边缘。
这是个在穿越戈壁中经过时间、或者说在穿越时间中经过戈壁的一瞬,两个无边因子交叉成为一张恢恢的网,抬头看,就有一颗一颗的星光硕大无比地漏下来,一直漏进更深的心里。驴子甲又是好久没有看见夜晚低垂的星群了,每天的路都是走得飞快、快得脚步也跟不上。这些看着她长大的星星却一直呆在角落,守护神般,对她几年的迷失却一直不离不弃。好比那个童年的朋友,恢复中断几年的联系后,每年生日时就会一直发个邮件,只说简单几个字,都在里面。知我者谓我心忧,不知我者谓我何求。
原野上的迷人之物总是来去匆匆:回家的一群牛羊,风车叶片转动的发电站,星空下婉转的心思。离人迹很远,多数时候鲜有灯光,但是如果想起了“星垂平野阔,月涌大江流”的字句,心里自然会很亮,象被大风吹过了的草垛,干干净净。离末世陡然变得很远,如果盛世中突然觉到颓唐的情绪,去这些人烟稀少的戈壁吧,会感到景色已先人一步隐遁,于人,毫无理由也无处可逃。比如驴子甲,一路的疲惫却似给她上足发条,回得上海自又是一匹四蹄腾空的好马,赢得老板不吝的赞赏。
十点钟到达嘉峪关时,并没有看到夜色中的墙。可是兰州已经近在咫尺,行程接近终点,所有的拂尘即将落定。有心去吃夜宵也已太迟,遂入住长城大酒店,并且在睡前读了一段敦煌,想要在满天华彩中捉个好梦。
……D7,雪山下的石头记:嘉峪关
至此,所有的主要目的地如期到达,嘉峪关其实已是加餐。已失去奔波的充分理由,于是早上狠狠补足回笼觉。中午按图索骥,千里迢迢打车去新华北路富强市场的一家川菜馆子吃午饭,果然吃到了性价比极好的川菜,比如香辣排骨如此豪放和正点,却只需人民币十元。馆子外的招牌一如所有北方饭店的鲜艳,音箱中也照例是他们的刀郎,刀郎在西北陡然变成了一匹狼,如驴子甲这般笨徒也能在硬朗中听出柔情。还有,市场口的酸奶铺子也很是过瘾,即使饭后还能满满喝下一大罐。想想酸奶在上海超市中矜持的贵族和泊来面孔,不禁对这些朴实的玻璃罐和白标签顿生尊敬之意,好像回到了小时候,站在体育场的街头吃拉面,窄的,一块五一碗。
包了一辆车,从长城第一墩到悬臂长城,再到嘉峪关。不贵,八十元,司机慢慢悠悠地一处处等着,更显出日长月长。
长城第一墩就是长城过来的第一个墩夯,其实就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土坯,黄漆漆的。若阴天就像是老天爷放在这的一块印鉴,让人摸不透知乎者也;晴天那就美了,蓝天黄土白云的配搭可是西北的经典,即使少了绿树的点缀。这天晴朗无比,甚至晴的有点过了,连朵白云也不肯留下,灼灼白日之下无处可躲。近拍远拍之后,二驴发现旁边的峡谷,怎肯放过,果有美景。百来步台阶下到底,就是一条翠蓝的河水流过,五六米宽,河水真是奔腾而且清冽,是雪山上的冰水化作的。峡谷却陡得直上直下,竖切到底,来不得半点犹豫,显见是一次突然事件后的突陷。一条铁索飞渡到峡谷对岸,战战兢兢走过去,并无它物,驴子乙却在这时讨论起了单反相机种种,也许因为这是一个需要广角和滤镜的时刻。河这岸是些按蒙古模样造的小房子,有住室,有厨房,还有马棚等等,唯一一个苍老的老人,坐在门口出卖冷饮。看看并无可吃之物,于是顺坡下驴,一直下到河边。
“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涤我缨;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我足”。
不敢用雪山的水洗帽子,可是洗脚是绰绰有余吧。没有经历过这般冷得透彻的雪水,在如此这般的大太阳下,静悄悄地把脚浸了一刻,心里一惊,不是脚上的尘土太多,而是这种寒冷的触觉终究给人以奇异的感觉,而这奇异的感觉,其实很久没有过。峡谷里再没有第三个人,飞鸟也没有,只在上去的台阶上有两只又黑又大的蚂蚁类虫子,离得很近,初看象是在亲热,细看却是一只已经死去,另一只是在为它哀哭还是打算吃掉它,一时看不出答案。
不同的人会给出不同的答案,决不能深究,现实毕竟残酷。
如果不能改变残酷的现实,就试着去放下它;如果放下也不能,至少需要勇敢接受;再不济,最起码能够面对。
离第一墩不远处是第二墩。所谓第二墩,不仅是尺寸比第一墩小了些许,位置估计也不如第二墩重要。但却有断断续续的墙体一路艰辛地延伸过来,给人红尘滚滚终有相逢的沧桑感。祁连雪山在这几天一直是作为庞大的背景沉默地铺展着,无论何时何处、低头抬头,都是绕不过去也不想绕过去的景致,似乎已经成为了蓝天的一个边际延续。
在通向悬臂长城的路上,绿影婆娑,参天树木例外地显出一派青葱,据说这是多年绿化的结果,可是这样一来对地下水源又是一种侵占和破坏,补了面子上的颜色,却伤了内里的修养,老天一如既往地平衡。西北的几天,一直在退耕还牧、退耕还林这样的政策里注意着,一介草民如驴,都难免为祖国的大和祖国的艰难而忧心忡忡。
说是个当地的农民自筹资金二百万修建了一段长城,最终和悬臂长城连为一体,却不知对游人开放的是不是这一段,因为毕竟砖瓦和路都挺新的。之前不知道悬臂的含义,想象中该是吊车般延伸出去的一段触臂,不晓得古人是如何计算这力矩。爬了以后恍然大悟,所谓悬臂,是因为此段山势陡峭,长城盘旋而登,远看好似肩胛处随意搭着的臂膀。并不是怎样吃力,中间经过三两个垛口就上到顶,风极大,在顶端的凹口坐了歇,大风吹起满头的乱发,似已经过长途的跋涉。山下却有一片整齐的绿洲,垄间划成小方格的似是蔬菜或农作物,间或有油绿的树木划了个边界,边界外就又是广袤的戈壁,寸草不生。人在此与大自然斗,争风抢水,已不只是十年二十年。百年后,这里会显出一派繁华景色竟也不可知。
山顶看下去,后山有大片大片用石头围起的记号,有的是心形中拥抱着一个名字,可能是独行至此者念念不忘的心事;有的是两颗心中的某个愿望,应该是幸福美好瞬间的征徽。一时竟有几十个甚至上百个之多,西北空间大石头也多,每个都独独地立下,觉得好像有人在大声诵着,是说给上天听的愿望。无论卑微壮伟,一样纯粹美好。
驴子甲是那种没啥愿望的家伙了。于是笑笑就走。下山是另一条路。十分钟的样子冲到底,山下是一个渠,里面又是清澈的水,抬头看见绵延的雪山,于是知道“问渠哪得清如许,为有源头活水来”。窄窄的渠流到最后汇成一个不大的湖面,有几棵叶茂根深的大树在湖面投下波动的阴影,很是荫凉,并且有细碎的落叶很快的飘向下游。在树下坐着,吹着春天的风,周遭并没有花团锦簇,可一时竟别无所求。由于清澈,这片雪山下的人工湖看起来并不深,二驴却为此打赌,一个说是两米,另一个说有五米,相去甚远,啼笑皆非。湖对岸正有另一拨绿化工人也为此纠争辩,实践出真知,有个老伯拿了根近两米的竹竿过来,水深一直淹没了老伯的手腕也未见得底。输的自然是驴子甲,幸而事先并未来得及下的赌注,一笑。天气热,于是买了蒙牛的冷饮来吃,甜甜的,挺适合高海拔,虽然身体已经完全适应。
到嘉峪关时是下午三点光景。驴子甲大学时有个学长曾经在某个暑假邀她同游,虽最后并未成行,但是看过那学长带回来的照片,依稀记得应该是嘉峪关外,不见城墙,油菜花地里有个人挥舞着在飞跑,远远的眉目看不清楚,可是那种晨曦下的光线和快乐依然能经过十几年穿透至此。以前觉得嘉峪关简直就是天边的象征,可今日方知世界其实是一个圈,没有边界的。如果一个地方有一扇为你而开的门,那么历尽劫难种种,你最终总要来到它面前,这就是机缘;可是,如果没有在适当的时候推开它,门背后的美景会变成一堵墙——这也是机缘。机、缘缺一不可。
买了票进去,赫然看见城楼,说不出怎样的巍峨或高大,土黄的墙上是“天下第一雄关”几个大字。男士们欣欣然在此拍照留念。进的关门去,竟是一片蓼洲,芦苇样的水草在水某一方。旁边有自行车在出租,于是租了辆双人的进去,许久没有骑过了,一时竟扭扭歪歪找不准向。嘉峪关挺大,外围象座公园般树木成行,人少,木凳闲置了很久。本想来看城的,就没请导游,不曾想建筑的美是无法靠凡眼欣赏的,嘉峪关的大气恢宏也根本是意料之外,说来还全依赖这块大而无边的土地——用杰克的话来说:大,就是杠杆,就能平衡掉一切。在前城顶后城顶走了个来回,看城外的农民拉着一队骆驼叮叮当当走过去,像一根直线拉过焦黄的土地。城墙的龙身咆哮着向天,内城的四壁徒然,敲击瓮角的大石头仍能听到燕子的回音,想象得出当年城中的燕子因飞不越高墙的绝望。现在的城门开着,透出里面的浓淡绿意。城上的小楼完全是精细的对称美,北方的宫廷建筑都带有一定厚度的进深,这也是从朝廷降向民间的流行。驴子乙仍在探究驻守的士兵何处食宿等等问题,驴子甲却沉默着靠在城墙上照相,一张一张,这毕竟是她见过的最美的城。
城,城,四方的,时间在砖缝里留下均匀的苔印。有达明一派的石头记,不妨用来写这座石头的城:看遍了冷冷清風吹飄雪,漸厚,鞋踏破、路濕透。再看遍遠遠青山吹飛絮,弱柳,曾獨醉、病消瘦。聽遍那渺渺世間輕飄送,樂韻,人獨舞、亂衣鬢。一心把思緒拋卻似虛如真,深院內舊夢復浮沉。一心把生關死劫與酒同飲,焉知那笑晏藏淚印。丝絲點點計算,偏偏相差太遠,兜兜轉轉,化作段段塵緣。紛紛擾擾作嫁,春宵戀戀變掛,真真假假,悉悲歡恩怨原是詐〔花色香皆看化〕。
仍骑着脚踏车,把这城绕了个半圈。城里城外都没太多的人,一个小时以后这里就是一座空城,物理意义上的。但是只有空城才能使一切重新成为可能。驴子乙戴着墨镜就是眼前模糊了,于是甲拿着乙的专业相机东拍拍西拍拍,一不小心把那片水域拍了张绝佳的照片:上三分之二是瓦蓝的天空,下三分之一是铁红的水藻和枯黄的苇蒿,中间的界限是些绿树和低矮的建筑。一些些杨柳叶飘着,没有烦恼。油画般的最后黄昏,浓烈、香艳,在方寸之地上呈现出一些奇妙的质感。后来这张照片被评为景物最佳,不约而同成为二驴的电脑桌面,说早了。
五点多,去旅行社拿十天前就定好的火车票,每张软卧收了四十元的订票费。再次跑到中午的川菜馆子去吃饭,西北的最后晚餐,在均匀行走的时间表面抹上了金黄的光泽。简单、朴素的作息,遵守时间,面对青山,这些关于生活的冥想其实一直就寄居于生活本身,无需任何形式的放弃就能拥有。
出租车在嘉峪关广场恋恋地兜了一个圈子,这个由酒钢支撑的城市一如多数北方城市的干净和整齐。嘉峪关的很多建筑外墙都是城墙状,比如中国电信,再比如火车站。在黄昏的站台上等火车,真正感到了夕阳如血雄关似铁的悲壮,风未曾潇潇,壮士在城市中无事可做,并没有人为他击筑送行。
……D8,兰州,浮生偷的半日闲,白塔山顶三炮台
一夜疲惫的昏睡,晨曦着的兰州在一张城市地图上逐渐清晰。这几乎是最为怪异的城市规划:黄河将一个城劈为南北两半,所有的主要建筑物沿河展开,东西走向很长,使得地图像竹简般卷开,河水居中,象一把刀子。想起了那首著名的《西北偏北》:
西北偏北 羊马很黑 你饮酒落泪 西北偏北 把兰州喝醉 把兰州喝醉 你居无定所
姓马的母亲在喊你 我的回回 我的心肺 什么麦加 什么姐妹 什么让你难以入睡
河水的羊 灯火的嘴 夜里唱过古兰经 做过忏悔 谁的孤独 象一把刀 杀了黄河的水
杀了黄河的水 你五体投地 这孤独是谁
当年其实对这首诗没读懂,读懂的只是它关于西北的情怀。只有来过兰州之后,才明白是什么象一把刀,不是孤独,不是黄河,都不是。
还是时间。庖丁的刀在骨缝里行走,时间在穿山越岭地行走,一切没有伤及,一切却都已经被分解了。
马子禄的拉面就在河边的一条小巷里,模糊着脸就去吃牛肉拉面,可惜的是没赶上头汤面。这店里只卖两种东西:碗装的面条和论两称的牛肉。可是说是最好吃的牛肉面,说来也简单:不宽不窄的面条、香菜和葱花、飘着红油和醋香的高汤,不一样的是柔软的牛肉,经过一宿的颠簸,天下似乎没有比这更知胃的牛肉和面了。慢慢地踱到河边,天气不算晴朗,雾蒙蒙的,能见度一般,据说这是个卫星上看不到的大城市。很多老人在河边锻炼:玉兰腿、太极拳,偶尔有人在喊嗓,唱的是什么不能分辨。渡河的铁桥让人怀念苏州河上的外白渡桥,一样是钢筋铁骨,十几年的熟知对它竟也产生依赖感。
时间还有,放弃了大风车和黄河母亲塑像之类的景观,挑了白塔寺公园作为登高揽市景的选择。慢慢的爬了台阶上去,混在一群早锻炼的人和另一群组团的散客中间,进到一个新起的庵中看了一看,继续向上到顶,看见白塔边的一个茶坊于是走不动了,虽然并不累。叫了两个多年不喝的三炮台茶碗,在山边的一个栏杆边坐着,也算是河景了。
驴子乙的P10手机里面存着达明一派的几首歌,这时忽然摇身一变变做收音机,那首《四季歌》的前奏一旦简化成32和弦,反而变得曼妙无比,听了又听:
红日微风催幼苗 云外归鸟知春晓 哪个爱做梦 一觉醒来 床畔蝴蝶飞走了
船在桥底轻快摇 桥上风雨知多少 半唱半和一首歌谣 湖上荷花初开了
四季似歌有冷暖 来又复去争分秒 又似风车转到停不了 令你的心在跳
何地神仙把扇摇 留下霜雪知多少 蚂蚁有洞穴 家有一个门 门外狂风呼呼叫
桥下湖水赶退潮 黄叶风里轻轻跳 快快抱月睡 星星闪耀 遥望谁家偷偷笑
其实好听的就是前奏的几句慢板,带有日本俳句风格。身为词作家的林夕简直就是个诗人,要想在这么几句中写尽春色、夏意、秋浓和冬暖还真不是简单的,何况要加上人情。十几年不听了的歌,一经回忆,立时变得如初相逢般美好。栏杆并未拍遍,水却喝了一暖瓶,一首歌被驴子甲放得简直烂熟,还好,乙算是个宽厚的人,并不计较对手机的这般虐待。
这一路上最遗憾的是什么?乙象个老板似的总结性发言。
最遗憾的是没有遗憾。所有的景色都按照计划如期而至,功略太详细了,所以缺少惊喜。甲总是那种不知足的驴。
城市在晨色中渐渐清晰起来,明日就是如常的工作、为他人的奔波。可怜的驴子乙,回到上海后当晚还需要再飞武汉出差。下山了,市景卷轴般在眼前展开,河水汹涌,如图穷匕见。山下烤山芋的香味向上、向上,直到高处那个因贪恋茶饮而没去的碑林。
和另一个西安客人拼车去机场,一路听着兰州司机和西安游客对两个西北大城的火拼,近乎喷饭。西安此时正万人空巷,等待台湾的大佬拜访;两个小时以后,一架飞机将把两头假驴提到三万英尺、拉回拥挤炎热的上海;二十个小时后,多数驴们将从游园春梦中苏醒,褪下已经粘紧皮肤的驴皮,换上一身另一身熨烫精致的衬衫套裙,钻进高楼大厦。
机器轰隆轰隆转动,齿轮啮合、往复吞吐,从没有一时半刻停止过。世界在寂静中歌唱,熵值在循环中无限添增。
2005年4月30日—5月7日
(应驴子乙强烈要求,此文谨献给八日来同甘共苦、出生入死的兄弟驴——吴某某。)
(注:本文所有照片作者为驴子乙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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